小巫:华德福老师是否应该学会倾听孩子?

原创: 小巫 [ 小巫Weewitch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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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这些年来,我时常耳闻目睹一个冲突,经常有学员就这个困惑来询问我的意见。什么冲突呢?简而言之,即某些华德福老师和部分PET家长就 倾听 一事一直有所对峙:PET家长不满意华德福老师在孩子有情绪时不予倾听,而华德福老师认为PET家长的倾听是“提前唤醒”(或违背某华德福教育理念)。

在我看来,冲突双方之间存在着极大的误解,误解来源于不够了解对方。

作为一枚曾经的PET父母效能训练讲师兼TET教师效能训练讲师,以及现行的人智学者和华德福教育推广者,我想通过一些实例来分享自己的心得体会。

从根本上说,老师和家长的角色不同,与孩子的关系不同,需求也不同。老师的最大需求是孩子“服从”,呈现老师期待的状态,以便完成教学计划。怎样达到这个目的,则需要良好的沟通技巧,倾听既是非常关键的能力。

所有的学习都关乎关系,真正的教育是发生在人与人之间,师生关系是教学成功的关键。从我近年的教学实践经验来看,我相信,如果华德福老师在自己的锦囊里收入倾听这个法宝,则会如虎添翼。

虽然华德福教育的创始人鲁道夫·施泰纳博士对人际关系有很多论述,也讲过如何倾听他人(请点击标题参阅“ 关于倾听,一百年前史爷爷这样说”),但是落实到如何做,还是一门需要掌握和练习的技巧。并不是说,学习了华德福教育,做了华德福老师,就自然而然地成为沟通高手。

教学过程中,孩子出现状况,老师不可能暂停全班的进度而花时间处理个别孩子的问题,这个时候,短平快的倾听就好像一根魔法棒,有时候,一句话就能让孩子的情绪温度大幅度下降,乐意配合老师。

这里分享几个我在美国华德福学校参与体育课教学的实例:

1

去年深秋的一天,三年级体育课下课了,全班同学排队跟随体育老师走回教学楼,我一般都是殿后的,收集那些还在体育馆流连忘返的孩子们。有几个孩子想去饮水机喝水,被老师制止,要求他们回到教室里喝自己水壶里的水。因为如果放他们去喝水,全班孩子可能会一拥而上,两个饮水机供22个孩子轮流喝,会用掉很长时间,会耽误5分钟之后的下一节课。

所有的孩子都跟着老师走了,只剩下一个叫金姆的男孩,他朝着饮水机方向跑,我叫住他,说,现在是离开体育馆回教室的时候。他说,可是我需要喝水!

我回应道:你想要现在就喝到水。

很奇妙的,这句回应并没有鼓励他往饮水机那里继续冲刺,他反而停下脚步,回转身,跟着我向门外走,还是嘟囔着,我想喝水。

我再次回应:今天课上你一直咳嗽,我想你肯定很想喝水。

他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了:是,我嗓子不舒服。

我跟了一句:恩。回到教室就可以喝水了,再忍一分钟吧。

金姆说:水壶的水没有体育馆的水好喝。

我回应道:哦,这样啊。

金姆继续给我解释:体育馆的水是凉的。

我恍然大悟:是啊!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就想喝凉水呗!

就这样一句接一句的,金姆跟着我一路走着。出了体育馆的门,他又试图回去,我叫住他,他也没坚持,又跟了过来。

快到教室的时候,我说,要不以后请妈妈在你水壶里放一些冰块?这样你的水也是凉凉的了。

金姆很高兴地点点头。

后来我得知,他其实有轻度的哮喘。这个冬天是罕见的严寒,体育课上时常听见他咳嗽。自从他发现我理解他的需求后,有时会悄悄凑过来问我可不可以去喝一口水?我在体育老师布置任务之间让他低调而飞快地喝。有时候体育老师也会照顾他咳嗽得厉害,允许他去喝水。

2

佐丹是班里男孩个子比较高的,长得很敦实,虎头虎脑的样子,但是却经常做出与他的模样“违和”的一件事——贴个标签的说,就是“爱哭”,几乎每节体育课我都能遇见他被同学碰撞而哭泣的现象,属于国内家长和老师眼里“脆弱、娇气包、不像个男孩、不够坚强”等等的那类孩子。体育老师因为要照顾全班,给他的安抚时间十分有限,体育助教是个小伙子,更是不会婆婆妈妈地安慰人。

有一次,体育老师生病了,我和助教一起代课。游戏当中,佐丹被撞倒,伏在地上大哭,我过去安抚佐丹,助教组织其他学生继续上课。

我跪在地上,搂着佐丹,问他哪里被伤到了?他哭诉着,我的腿被撞伤了,很疼!

我说,恩,好疼!

他继续哭诉:真的很痛!

我也回应着,是啊,被撞得那么狠,疼得厉害!

我问他要不要去看护士?他摇摇头,靠在我怀里,脑袋枕在我的头上,满头大汗,泪珠噼里啪啦掉在我肩膀上;我的头靠着他的头,感受着他的汗水泪水和体温,就那么陪着他,一直到他哭够了,不哭了,说他能站起来了,也能继续上课了。

说来也神奇,这次倾听后,佐丹再也没有因为被撞到而大哭过,而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以前,游戏里,他做狼,去追人,居然会发生奇葩搞笑的一幕——被“村民”们追得到处跑(他们要扯下他的“狼尾巴”)。慢慢地,他的勇气和智慧都增长起来。最近一次的游戏课,同学们陆续被“海怪”或者“海带”抓到,形成几乎密不透风的屏障,而佐丹却冲破重重封锁,成为最后一个胜利者。全班都沸腾了,蜂拥过去把他包围住庆贺,而那一刻的佐丹看上去就是一个凯旋的国王!

3

再说前边提到过的金姆,他是一个超级敏感孩子,金黄的头发,小小的个头,白皙的皮肤,活跃好动,比较难遵守纪律,需要老师额外的关注才能安静下来,他的情绪往往来得迅速而猛烈,有时需要坚定的手来hold住他,有时需要温柔的手来安抚他。

一次下课时,全班同学都去穿鞋穿外套,金姆却跑到观众席上抹眼泪。我过去问他怎么了?他倾诉了一大堆:哪个同学欺负他了,哪个同学跟他说话很不礼貌,老师一直没有点他做捉人者,等等。

我回应他:唉,短短一节课,居然碰上这么多不顺心的事儿啊!怪不得你伤心呢。

再一次,他的肩膀一下子松弛下来,泪水也消失了。我坐在他旁边陪了他一分钟,问他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教室?他起身跟我一起走,出了体育馆大门,他就已经欢蹦乱跳了。

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,不止是金姆,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,几回风雨几回晴。三年级九岁,又是“卢比肯河”的关键时期,孩子们从与世界一体的梦幻状态苏醒过来,开始意识到自己独立于他人的个体性,情绪更是起伏多变。而风雨大作的时候,得到成年人的倾听和理解,能够令他们获益终身。

4

贝拉是班里个头最矮的女孩,典型的火相身段:矮敦敦的,大大的脑袋,几乎没有脖子,坐落在圆滚滚的躯干上。她的思维方式是典型的火相:每次布置游戏活动,提问环节,贝拉都会举手,被点到后她会说:“有两点,一、。。。二、。。。”思维敏捷,条理清晰;她的脾气也是典型的火相:要求绝对的公平!只要有任何不平之事发生,贝拉会第一个冲上去保护弱者,跟强者理论。

一次课程中间,大家分成四队,排好了做活动。我看见贝拉跟一位叫娜娜的女孩发生争执,就过去询问,贝拉说她排第一位,娜娜却抢了她的位置。

我对娜娜说,既然贝拉已经排到第一,请你排到她身后。娜娜说她想排第一。我知道娜娜由于特殊原因,在听从指令方面有困难,就对她说,我知道你好想再排一次第一,但是刚才的游戏你排了第一,现在该让别人排第一了。这样说,娜娜服从了。

换了其他孩子,此刻就风平浪静了,但这是贝拉呀,她不干啦!她跟我说,本来我就是第一的,不需要她让!

我回应道:是的,本来你是第一,别人不应该抢走这个位置。

贝拉继续说,就是的!我本来就是第一的!她为什么不明白呢?(典型火相思维:明摆着的事儿,居然有人不懂!)

此时全班活动马上就要开始,“摆平”贝拉刻不容缓,好吧,火相的孩子需要火相的应答:你说的没错儿!但是,贝拉,现在这个安排你满意吧?我们要开始活动了!

贝拉点点头,不再纠缠了。

体育课是孩子们发生冲突频率最高的课程,老师时不时需要去做调解,这个时候,果断的评判很重要,同样重要的是倾听能力。老师需要倾听双方,并且替每一方向对方表达感受,这样孩子们才学会如何理解他人,习得恰当的社会交往方式。

5

今年春假过后,有一场空间体育创始人杰米·麦克米兰亲自传授的工作坊,为期一周,机会难得,体育老师去参加,又轮到我和助教代课。

三年级课上,我给孩子们介绍了新游戏“狩猎球”,并根据他们的年纪调整了游戏规则。大家玩儿得正嗨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叫伊娃的女孩倒地哭泣,赶紧过去探询。我知道伊娃患有比较严重的哮喘,哭厉害了会犯病。

原来是一个叫艾登的男孩抬脚踢球,恰逢伊娃蹲下来,一脚踢到她脑袋上。我把伊娃抱在怀里,她哭诉着,他不应该踢的!您规定不许踢球,他不应该踢!他踢疼了我!

我一边像上述例子那样倾听着她,一边问她是否需要看护士?她说不需要,我又赶紧问她能不能站起来走到观众席上?此时其他同学还在奔跑,我担心她被撞。

伊娃在我的搀扶下站起来坐到旁边的体操垫子上。这个过程中,艾登一直跟在左右,不断地询问伊娃你怎么样?还好吗?我看到艾登被吓坏了,也需要倾听,就对他说,你没想到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吧?他点点头。我又说,你也知道不应该踢的,很危险。他又点点头。

伊娃对艾登说,我没事儿了,你回去玩儿吧。

我安顿好伊娃,又继续带领全班孩子上课。整个处理过程,没有超过两分钟。

后边的课程里,我时不时看一眼在体操垫子上的伊娃,组织新活动时,也过去问她要不要参加?伊娃逐渐地恢复了,加入了后边的活动。

希望以上这些实例对“什么是华德福老师可以掌握的倾听技巧”这种疑问有所澄清。实际上,在教学过程里最能派上用场的沟通模式,属于我的导师罗伯特·佩雷拉(澳大利亚ET系统督导)发明的第五种“我信息”,名为“回应式我信息”(responsive I-message),这个技巧在PET标配课本里没有身影,但在戈登国际的官网上有介绍。

“回应式我信息”的句式是:倾听/共情+面质/指令,即先倾听(理解并接纳),然后再发送面质性我信息或者指令,这样会更加有效地赢得孩子的配合与顺从。罗伯特老师也称之为“倒序换挡“。

最后

最后说说我经常遇见的另一个提问:当孩子在幼儿园门口抱着妈妈大哭不肯入园时,华德福老师最常见的应对方式是转移注意力,即告诉孩子有一个什么好玩儿的事情,比如老师种了花或者养了小动物,吸引孩子去看去玩儿。这个办法很奏效,但PET家长却往往觉得缺了点儿啥。

我并不反对老师在这种时刻运用转移注意力来平息孩子的哭声,毕竟此时老师的需求是孩子与家长分离,甘心入园。

但是如果这个时候,老师能够在实施转移注意力之前,加上一句发自内心的倾听,会给孩子带来深度的帮助:

  • 好舍不得离开妈妈哦!

  • 真的不想跟妈妈分开。。。

  • 就想让妈妈一直抱着呢!

诸如此类吧,大家可以自行体会孩子的心境,归纳出更多的回应。

这样说话,并不会加深孩子的分离焦虑,反而会让孩子感觉自己被理解被看见被接纳,会有效地降低孩子的情绪温度,会快速地平息孩子的哭泣。被接纳的情绪不会愈演愈烈,而是会被释放掉;相反,被忽视的感受才会像被捂住的脓疮一样,不断恶化,找机会就轰轰烈烈地喷发。

就像一位妈妈说的:眼看着孩子哭得那么伤心,我多么希望老师能够给一句共情啊!就一句!我就可以放心地离开,而不是流着眼泪离开,流泪的原因倒不是过于心疼孩子,而是知道明天还有这样一场生离死别等着我。

小结

行文至此,还有很多话没说,但已经四千多字了!

每当我听到学员来吐槽华德福老师的时候,就在想,也许,矛盾双方都可以思考一下:

- 我对华德福教育有多少理解?

- 我对PET有多少理解?

- 我所秉持的观点是经过严谨验证的吗?

- 我的结论是建立在充分了解对方的基础之上吗?

惟其如此,方不辜负了两个门派“祖师爷”的核心宗旨哎!

文内孩子皆为化名